視線之外的視線-情感
一
再一次回到家鄉時,他又成了眾人的焦點。
他這次回來是很偶然的一次機會,劇組就在離他家不遠的地方拍一部武戲,他在戲里客串了一個小角色,離家不遠的他就想回來看看。上次,在電話里母親說,你好好在外面忙,家里面有你的兩個姐姐照顧著,不用操心。
每一次都這樣說,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外面忙著。天知道他是怎么“忙”,每天在電影制片廠門口等戲,成了他最“忙”的活兒,好在后來演得熟悉了,不必每天為了生活去那里等,但片酬不高,依舊半死不活地撐著。
雖然這樣,演戲依舊是他的理想。他喜歡回到家里,看同鄉們圍著他,問很多關于演戲的問題,這樣,他心里的焦點就集中到了成就感上,作為一個男人,他認為這一點很重要。他就津津有味地講拍戲過程中的有趣事、驚險事,還有穿幫的事。
大家圍在他周圍聽著,細槐樹的樹陰下,母親忙著給大家端茶送水,都是鄉里鄉親的,他的榮耀也是這個家的榮耀,那些人就心安理得地喝著茶水,然后聽他講故事。從小,他就因為父親早早與母親離婚而受了歧視和欺負,他感覺現在的他終于把局面回扭過來了。
母親有時也在送茶水的間隙里問上兩句,但大都是遭大家笑的,這些鄉親們,也看過幾本書,也知道演戲里面都是假的,但母親卻好像不知道,常常成為笑料。
那次,他講自己演一個小太監,被主人砍了一刀之后踢下山崖。突然母親就在一邊發問了,那山高不高?
于是鄉親們就笑,笑母親的無知,是善意而附和著自己理解的笑。他也笑,那只是個鏡頭轉場而已,其實沒什么。
母親也跟著笑了,邊笑邊說,你看我,什么也不懂。
二
知道他在附近不遠地方拍戲,母親竟然和姐姐一道來了劇組。
母親的到來,讓他覺得有些手忙腳亂。劇組的人都是牛氣哄哄的,每一個都不耐煩地組織清場。導演是個大胡子,更是滿臉的威嚴,這些天脾氣非常不好。大家都知道,這部戲投入少,而且制片人反復改劇本,導演幾次想散攤子。
那天,有他的一場戲。其實他在這部電視劇里,只是扮一個小隨從的角色。戲份不多,但頗不好演,因為片酬尚可,他才接了下來。他新交了女友,又換租了大房子,一切都需要錢,他明知道業內這個導演的脾氣非常不好,但還是硬了頭皮答應。
果然,在一場哭戲里,幾次都哭不出來。
導演火了,說,如果再哭不出來,你就給我滾蛋。
他正琢磨著怎么去演這場哭戲時,一抬頭就看到了劇務在推搡著母親。他有些怔,沒有想到母親會來到這里,而此時,她正和姐姐以盡可能好的謙和態度對劇務笑,說,我就是想來看看我的兒子,他拍戲我從沒看過。
劇務了解后,勉強說,就一會兒。
于是,他看到母親往自己的方向一指。本來一心想投入地演一次的他,更哭不出來了,他對著母親擺了下手,意思是不要打擾自己的工作。
場記板再一次拍響,他不敢抬頭看,因為母親得到了允準后,一直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自己。這一看的話,他更入不了戲,入不了戲就拿不到錢,心高氣傲的女友就要和自己分手,這樣想,他就真有了點感覺。
眼淚就這樣下來了,直到導演喊了停,他才收回了眼淚。一場戲總算拍完了,他走出來找母親,母親看到他怔了下,問了句,真哭啊?
他搖了搖頭,假哭。母親卻急了,那淚也有假?他不知道如何對一輩子沒出過鄉村的母親解釋,悄悄拉住了母親的手臂。
8歲之后他在母親面前只哭過一次,那就是他要離開家時遭到了母親的反對,本來大學畢業后分配到文化館的工作干得好好的,也算是個縣里的工作人員,但卻突然鐵了心要到北京闖,只那一次,讓母親方寸大亂。
下面的戲份不重,他就有閑,陪著母親一起去景區吃飯和游玩。結賬時,他隨手掏出錢來,母親卻突然在旁邊說,錢怎么能亂放,我看你幾個口袋都有。
他笑了,自己就是那樣散漫的一個人,眼看快三十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。
景區很漂亮,有游船,他租了一條,慢慢劃著往湖心走。他看著母親小心翼翼的樣子,笑說,媽,你看這里的風景多美。可是母親卻問,這里的水深嗎?他又笑了,母親到底是沒見過世面,問的問題真煞風景。
又過了兩天,又有他的一場戲,這次是室內戲,由于是仿古建筑,所以他發現了一個角度,既能讓母親看到拍戲又不至于讓里面的人發現。
是一場有些驚險的戲,主人在屋里讀書時,有刺客過來行兇,他為了保護主人甘心擋了刺客走投無路時砸過來的玉屏風。戲拍得很順利,他也很投入,分成了兩個部分來拍,當他拍完了,正想著預備給明天就要走的母親帶點什么時,一抬頭就看到導演身后站著母親。
他有些愣,很長時間不笑的導演卻笑了。
原來屏風砸他的戲拍了兩次,每一次都是他用胳膊擋住泡沫塑料做成的屏風,然后他再應聲倒地。第一次剛拍完,他剛剛倒下時,沒想到母親卻在外面急了,喊,假的也不行,他那只胳膊,小時候受過傷,折過一次,接上了。
他沒聽到,但導演聽到了。就在他補妝的時候,母親竟然闖進來了,對導演說,他那只胳膊受過傷。導演先是皺起了眉頭,后來就輕輕地笑了。
再后來,與其他劇務一起吃飯時,有個劇務就說,導演后來還嘆息了一聲,說了句真好。后來他才知道,導演的母親,已經去世多年。
他聽了,覺得心里潮潮的。
母親終于要走了,他收拾好母親的行李,一件件裝進了姐姐帶來的背包,臨上車時,他說了句,我會打電話的。沒想到母親卻說,沒事就別打電話,多貴。
三
后來,他在另一部戲里終于演了一個二號男主角,演一個孩子的父親。可是,沒做過父親的他,總是演不好,不是眼神不到位,就是沒有把握好度,他很苦惱。
那天,他很煩,就跑到馬路上抽煙。抽著抽著,就看到小區里停下了一輛車,一個男人從車里走下來,拉開一邊車門,走下來一位老太太,男子的手扶著老太太走向小區。他突然想,自己多久沒有這樣扶過母親了?
突然就很沖動,掏出手機,給母親打了個電話。
電話很久才通,傳來母親的聲音時,他竟然有些恍惚,不知道說什么好。最后還是泛泛地問了句,身體還好吧,姐姐們常來家里吧。
母親一一笑著回答。然后就笑著告訴他,已經攢了兩百多個小柴雞蛋了,因為他最愛吃這個。還告訴他,她每天看北京的天氣預報。末了,又說,現在天熱了,要是游泳時可一定注意。他水性不好。這一點,一直被母親記著。因為他在很小的時候,差一點兒被河水沖走。
掛了電話,他想想,自己還真是多災多難的,怪不得母親一直不放心他。他小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摔折過胳膊,又差點兒被水沖走,再小的時候有疝氣,一哭就犯,想著想著,他心里突然就有了靈光一閃。
第二天,他找到編劇,問能不能改幾個地方?編劇傲慢地看了他一眼,搖搖頭,說這已經是定下的劇本了,不太可能改。
他沒有氣餒,繼續羅列劇中的幾個細節,他扳起指頭數,應該這樣應該那樣。聽著聽著,編劇愣了,問,誰讓你這樣改的?他搔了下頭,說,我媽。
改完之后的戲,果然很出彩。拍完這部戲,他又想回老家了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,母親不是無知,也不是不知道拍戲是假,而是以她的眼光來看,自己的兒子永遠有需要自己呵護的地方,這也正是她的焦點所在。
別人只看到他拍戲后的光彩,卻往往會忽視他的危險;別人往往會感覺他在這個年齡的成功,但只有母親會想象到他的恐懼和有可能發生的不測;他瀏覽美景時,也只有母親會問水深不深。
他想,這次回去,也是自己好好對焦一下母親的時刻了,人生中有些與你息息相關的焦點,就是這樣被你至親的人關注著,體貼著,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反過來,尋找一下她的焦點呢?